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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红花-远方的神秘香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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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提起“郁金香”(Tulipa gesneriana),大家想到的都是那种有着饱满花朵的著名百合科观赏植物,这是荷兰最著名的物产之一,20世纪30年代才从欧洲传入中国。但是在中国,3世纪就有人提及一种叫“郁金”的香料、药物,唐朝的诗人也写过好多关于“郁金香”的诗,这些文献产生的年代都远在荷兰这个国家形成之前。汉唐时中国人眼中的“郁金”指的是来自西亚的一种珍贵香料,它是鸢尾科植物番红花(Crocus sativus)的细长花柱,有特殊的香味和颜色。我第一次接触到这种香料,是在西班牙旅行时吃当地的海鲜饭,见到里面有一种细细长长的调料,或者金黄色,或者深红色,相当引人注目。它们会把汤汁染成淡淡的金红色,看上去十分赏心悦目,而干燥的藏红花自身的味道闻起来是淡淡的干草与香菇混合的特殊气味,嚼起来略带苦涩,因此西班牙、意大利餐馆用番红花时都是撒一点点,突出它的明媚的色彩,充当让菜品“出色”的点睛之笔。
开青紫色花朵的番红花原产欧洲南部地中海沿岸和亚洲西南部,这些地方的人早就发现它具有染色的功能,它含有的类胡萝卜素可以染出金黄色或者红色,把干燥的藏红花花蕊、柱头放在水中,会因浓度不同而依次显示出浅黄、金黄、橙色等色彩变化。在现在的伊拉克,人们发现过5万年前以番红花作为颜料绘制的岩画,后来附近的闪族人把番红花作为一种急救药使用。在公元前1000年,希伯来人的《塔纳赫》(Tanakh)中首先记载了番红花可以作为香料。

在希腊克里特岛王宫遗址的壁画上,绘有年轻姑娘和猴子采摘番红花时的场景,表明至少在公元前1500年的克里特文明时期,人类就开始栽培番红花。古希腊人、罗马人、埃及人都把番红花作为治疗胃肠病的药物,同时也作为香料用来调味或者制作香料酒,据说它有助于催情。

生活简朴的西塞罗批判罗马权贵对番红花的推崇,说泥土的味道要比番红花更好闻,而对饭菜来说,最好的香料是饥饿。


从公元前10世纪起,番红花就是波斯人供奉给神的鲜花之一,他们也用番红花染地毯、当调味品,直到现在,伊朗人还在大米饭或馕上加入番红花来提味、调色。横扫了波斯的亚历山大大帝(Alexander)和他的希腊士兵把番红花沐浴的习惯带回马其顿王国(Macedonia)治理下的土耳其一带,这一带从那时候就开始栽种番红花。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Cleopatra)喜欢用番红花颜料化妆,还和罗马皇帝一样,爱在沐浴时加入番红花来个“香水浴”。后来的罗马暴君尼禄也曾是番红花的爱好者,在他返回罗马时,街道上会铺满番红花迎接他。到了罗马帝国晚期,成为国教的基督教提倡简朴克制的生活,加上接连战乱和经济衰败,罗马人对番红花的热衷大大降温,此后几百年,西欧人对这种植物不闻不问。直到10世纪,北非的摩尔人把番红花移植到西班牙,后来十字军东征也从中东引种了一些。也许是受到摩尔人的影响,现在西班牙、意大利、法国南部的一些菜式中常用番红花调味,如著名的西班牙海鲜饭、米兰烩饭、马赛鱼汤就是如此。
由于番红花比较稀有和昂贵,一度与黄金等值,只有富人才用得起,在波斯和中亚,很多人常以红花(Carthamus tinctorius)冒充或代替番红花。红花是双子叶植物纲菊科一年生草本植物,花是橘红色的,与番红花不同。另外,印度人常以姜科植物姜黄(Curcuma longa)的根茎代替番红花做药材或调味,因其没有番红花的香气而被西方戏称为“印度番红花”。佛教徒也用番红花礼佛,传说释迦牟尼去世后的裹尸布就是用番红花染的,之后佛门弟子一直以番红花染的颜色为法衣的正式颜色,佛经中记载“郁金”不仅可以用于做法事时燃烧,还可用于涂抹经文、洗浴、治病。
番红花香料传入中国的时间是个有趣的话题。商代的甲骨文有“郁”字,《礼记》中记载周朝人用调入“郁”的“鬯酒”祭祀祖先和神灵,汉代人郑玄认为“郁”是佩兰一类中原香草,而当代史学家饶宗颐认为这里的“郁”就是番红花的花柱制成的香料,它早在商代就从西域传入了中原。商周时期“鬯酒”是敬神、宴饮和赏赐的珍贵酒品,只有王侯阶层才用得起。后来人们把“郁”这种香料也称为“鬯草”“郁金”,把酿酒人称为“鬯人”。郁金香料在汉晋之际随着佛教大规模输入中国,佛经里把它翻译成汉名“茶矩摩”。东汉桓帝时期的尚书朱穆曾经写《郁金赋》,歌咏郁金是“椒房之珍玩”,可见它也曾是贵族女子珍视的香料。汉桓帝信奉佛教,曾从中亚引种郁金到宫廷中种植,供自己和皇后观赏,这才有了官员的称颂诗文。
西晋皇室也曾在皇宫种植“郁金”,晋武帝的妃嫔左芬、驸马都尉傅玄曾创作《郁金颂》《郁金赋》歌咏此事,描述十分详细,如傅玄在《郁金赋》描写了它的叶子、花朵,夸赞说它味道远超苏合香、艾草等香料:叶萋萋兮翠青,英蕴蕴而金黄。
树庵蔼以成荫,气芳馥而含芳。
凌苏合之殊珍,岂艾网之足方。
荣曜帝寓,香播紫宫。
吐芬杨烈,万里望风。
汉唐之间的中国史书多次提及西域等地的小国给中原皇帝进贡这种昂贵香料,并认为它出产于波斯、阿富汗等地。魏晋人鱼豢所著《魏略》提到大秦(罗马帝国)出产郁金这种香料,记录南朝时梁朝历史的《梁书》称印度海边的贸易市场上有大秦来的郁金等香料。南朝的开国君主萧衍在《河中之水歌》中提到当时的贵妇家中使用郁金、苏合、都梁等香料,可见当时它在贵族中极受重视。
当时佛教大量使用香料举行法事,如每年农历四月初八浴佛节时僧人会用郁金香浸泡过的赤色水以及用其他4种香料制造青色、白色、黄色、黑色的水,从佛像头部浇下洗佛,这是当时盛大的佛事活动,许多信徒会到佛寺朝拜佛像、施舍钱财、食品和香料。佛教徒还相信,用郁金香等香料浸泡的香水经念诵咒语然后再用于洗浴,可以消除疾病、罪恶(1)。在那个时代,贵族的奢侈消费和佛寺的法事活动带动了香料贸易的大发展。
从汉代到唐代,郁金都是价格最高的香料之一,唐太宗贞观二十一年(647年),史官记录北印度伽毗国进献郁金香,说它的叶子像麦门冬,9月开花,花朵形如芙蓉花,颜色是紫碧色的,可见描述的就是今人说的番红花。在唐玄宗天宝年间,麝香是价格最贵的香料,其次是沉香、郁金香,再次是白檀香、丁香等(2)。
这时仍然流行用郁金泡酒,比如李白就写过“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这里提到用番红花花柱泡过的酒散发出琥珀一样橙黄的光泽。此外,唐代的《本草拾遗》也将郁金香列为药材。郁金也是流行的熏香,经过特别处理的郁金香洒在衣服和帘帷上会散发出持久的香味,卢照邻的“双燕双飞绕画梁,罗帷翠被郁金香”说的就是这般旖旎的风味。当时的高级艺妓也常常使用郁金香熏衣增加情调,如白居易就曾描述当时艺妓的穿着和香味是“郁金香汗裛歌巾,山石榴花染舞裙”。
唐宣宗以前的唐代皇帝在出行时,侍从会先在地上用加入郁金、龙脑等香料的水洒地或者用龙脑、欲金熏过的地毯铺地,唐末,五代十国时割据四川创立“大蜀”政权的王建恢复了这一奢侈制度,他的妃子花蕊夫人徐氏写的《宫词·其七十三》记述了这位大蜀皇帝出行时红地毯上香味飘荡的情景:
安排诸院接行廊,外槛周回十里强。
青锦地衣红绣毯,尽铺龙脑郁金香。
唐代以后西域对中原王朝的香料进贡大为减少,郁金就很少出现在诗文典册中了。直到元代,蒙古人远征波斯时把大量番红花当战利品带回来,才有了新记录。在中国,番红花并没有成为调料,元代以来主要被当作活血通络、化瘀止痛的药材。

明清时期,克什米尔地区所产番红花干货多由印度经过西藏传到中原,《纲目拾遗》《植物名实图考》的作者误以为它是西藏所产,加上其色红如菊科植物红花,

故而有了“藏红花”这个名字。


20世纪初,全世界番红花的年产量约210吨,其中伊朗产量最大,土耳其、西班牙、克什米尔也是主要的出产地。在中国,1965年商业部药材公司通过驻西德大使馆引进了200个番红花球茎,分别交给北京西北旺药物试验场(现中国医学科学院药物植物研究所)、杭州药物试验场、上海市药材公司、四川南川药物试验场(现属重庆市)等4家单位试种,杭州药物试验场试种成功以后,商业部又批量引进了番红花球茎,在杭州药物试验场和建德市三都镇进行了规模化种植,这里的专家参照日本的先进经验和浙江气候特点,首创了“露地育球室内开花”的两段栽培模式,之后又推广到上海、江苏和山东等地进行人工栽培,之后国产番红花基本替代了进口产品。因为西德的这种品种球茎偏小、产量偏低,1970—1984年国家药材公司数次从日本购买球茎大、柱头长而宽、花朵数多、产量高的新品种进行栽培,如1979年上海市药材公司在崇明岛成功栽培从日本大丰县引种的番红花,把这里发展成为国内又一著名的番红花商业种植基地。除了建德三都镇、崇明岛,如今云南、江苏、安徽、河南等地乃至西藏也有番红花的商业化种植。
因为国内多数地方的气候和地中海沿岸的气候差别更大,一般都采取冬春在室外田地培育球茎,待气温升高,5月初地面上的叶子全部枯萎后用人工或者球茎收获机将其球茎挖出,去除枯叶和老根,放进室内组合式栽培架的栽培盘中越夏和休眠,一直到9月中旬种球才会发芽,11月开出淡紫色花朵。每朵花中央有3根线形的黄色雄蕊,柱头是深红色的。采摘花朵后要靠人工将这些雄蕊一根根剥出来并及时烘干或晾干,否则其中含有的活性成分含量会流失。从品质来看,深红色的干燥柱头的品质最佳,价格也最昂贵;其次是红色柱头和黄色柱身混合的产品,品质和价格都居中;全部是黄色柱身的产品,品质和价格比较低。
番红花的产量非常低,1亩地能产出200~1000克干燥柱头,近20万朵番红花中摘到的雌蕊柱头晒干后才有1000克,市场价格约为10万元人民币,是世界上价格最贵的香料之一。它在中国主要被当作中药材,也有少部分用于制造花茶、当调料。

创建时间 2025-06-03 08:02:35